艾公并着一众国医脚步紧乱地赶了进来,安歌等人不敢阻了国医,只得一一退开,耐着性子待国医们细瞧了。
一众国医很快便围住了鱼伯的睡榻,彼时,鱼伯已有意识,适才亦还开口说了话,口齿虽不十分清楚,但已足以令人惊喜。
艾公谨慎号了脉,又与众人仔细商讨了一番,这才抽身出来,躬身至安歌跟前,回道:“大公主,国君脉象趋稳,昏睡这样久,能够醒来,当真是桩奇事啊!”
“你的意思是……君父他已无恙?”
“虽无性命之忧,可连日耗损极大,血亏体虚,还得仔细调养才是,切不可再多伤神操劳了。”
“你只管配药便是!”安歌大致已经明白了艾公的意思,“定要挑拣出最好的药方来!”
“小臣明白!”
艾公引着一众人到外间商议如何配药,安歌亦将国医们所诊解释给鱼悠悠与归音听。
“太好了!”鱼悠悠喜不自胜,“真是太好了,姐姐你果真不曾骗我。”
安歌心中亦觉得不可思议,当日,她也不过是临时想出的说头去安抚鱼悠悠罢了,不想……竟当真能有这般奇迹发生。
她与归音暗暗互换了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彼时鱼悠悠再次凑到了鱼伯榻前,耐着性子俯身同鱼伯说话,“君父,你瞧我今日的装扮,可好看?”
鱼伯半睁着眼,尚未完全清醒之际,鱼悠悠在他耳畔所说的话,大半也是听得到的,此刻看清了鱼悠悠的样子,心中更是宽慰。
“好看,好看……”他张着手,视线绕过鱼悠悠,直勾勾地落在鱼悠悠身后的归音身上。
归音立刻上前,鱼伯颤着手,欲要去抓归音的手,却如何都不能完全使上气力,归音反手便握住了鱼伯的手,将其整个包裹,小声道:“国君,我在!”
鱼伯骤然蹙眉,面露不悦道:“你唤我什么?”
归音愣了下,一时没反应过来,就连鱼悠悠也是懵的,安歌从旁推了推归音,“该改口了!”
“啊!”归音一喜,“是是是,是我疏漏了……君父!”
归音重又郑重地唤道,鱼伯的面色这才渐露缓和,望着榻前的一对璧人,心生欢愉之余,又不禁怅然道:“我原就看重你,还以为你会同安歌……”
然而鱼伯的话只点到这里,便再没有继续,突然艰难地咳笑道:“罢了罢了……你们……你们也好!也好啊!”
此番虽未点名,可榻前三人心中却都十分清楚鱼伯适才到底要说什么。
鱼伯原意是要将归音配给安歌的,却不想,最后同归音共结连理的人,竟是自己的幺女鱼悠悠。
此时,离出宫的吉时已耽搁多时,阿蓉再没了搪塞的由头,不得不来求问安歌:“公主,外头又来人了。”
“知道了,你亲自去回,便说,国君舍不得二公主,多留了片刻。”安歌指示道,如此一来,亦可破了外间关于国君病重难以下榻的传言,可算是了却了她心头的最大烦忧。
待阿蓉去后,安歌亦不忍搅了此刻的“温馨”,直至推算着时辰再不能拖下去了,方才上前道:“君父,悠悠该离宫了。”
“是……是啊……”鱼伯恍惚也才意识到一番,“女儿大了,再留……也留不住了。”
“君父……”鱼悠悠使劲往鱼伯胸前蹭了蹭,“君父既然已经醒了,那女儿便不嫁了,女儿要一直陪着君父!”
“胡闹?都要与人为妻的人了,怎还能说出这般任性的话来?”
鱼悠悠自知失言,亦忙捂住了嘴巴,更不敢抬头去看归音,身怕归音将她适才的话当了真。
“切记得,要做个好妻子,莫再同从前那般放肆了……”
鱼伯虽在教诲鱼悠悠,可他的手却一直挽着归音,似有诸多话要与归音细诉,奈何昏睡多日,刚刚苏醒的体力根本无法支撑他如此劳累。
好在,鱼伯即便不能说出口,归音亦知道他想说些什么。
“君父放心,往后,悠悠有我照顾,我必不叫她受灾受难,便是入了相府,亦叫她如在宫中一般无二。”归音虔诚恳切,鱼伯了无遗憾地松开手,“去吧!都好好的去吧!”
安歌扶了鱼伯躺下,仔细擦去他俩颊细汗,“君父好好歇息,切勿劳神了,外头一切,自有女儿竭力周全。”
在安歌的悉心安抚下,鱼伯的眉头缓缓舒展开,不同于昏迷时的疲丧样子,此刻,阖上双眸的他,竟与往常无异,只当是累极困极睡深了一般。
琉璃殿中,众国医不敢怠慢,皆守在殿外随时看顾着,安歌又将阿蓉留了下来,倘有什么事,有阿蓉在,她自能放心些。
安歌亲送鱼悠悠离宫,送亲队伍出了鱼宫,与井氏迎亲队伍相接,一路过国都长街,往井氏宗祠而去。
被那场大火烧毁的鱼都长街,短短数日内,虽极力修缮,却难恢复昔日光景。
可为了能让送亲迎亲队伍通行,井氏族老们着实费了不少心思。
诚然,这其中还有目夷暗暗相辅的功劳。
百姓们热热闹闹地紧随着送亲队伍,这桩婚喜,亦是整个鱼国上下之喜。
似是感受到了一道灼热的目光自人群中朝着自己投过来一般,安歌侧首,果真便发现了随在人群之中的目夷。
彼时,目夷正在望她,清俊从容,仿佛这天地间万事多变皆不能拂去他周身半点光华一般。
在这一刹那,安歌恍惚生出了些许“痴心妄念”。
她竟在想,是否有那么一天,她也能同他……
如今日的悠悠与归音一般?
鱼悠悠与归音的婚事进行得十分顺利,举国皆庆。
除了一度作出一副无所谓模样的芈职。
鱼国如今新添驸马,又是深受百姓们推崇的归音,自是无人再议芈职。
井相府婚宴虽办得简单,可过府宾客却众多,不论是鱼国大小官员,亦或只是个小小平头百姓,皆可过府讨一碗喜酒,且无需自备贺礼。
相府仆从们忙进忙出,更有被相府收容的百姓们自发帮忙应酬,上下井然有序,甚是和谐。
宴上酒水,皆是归音珍于酒窖中的佳酿,早先便已吩咐过管家,哪怕今日搬空酒窖,也不叫宾客们带有半点不满和遗憾。
人群最前方,鱼悠悠与归音二人正行最后大礼,众人悉数伸长了脖子讨个热闹喜庆。
芈职落在人后,对于前方的热闹似毫无兴致一般,只低头默默望着杯中酒水。
这酒水于他而言,再饮几杯亦是索然无味,当不如他楚国之物来得壮烈刺激。
就如同他对这场婚宴的感觉一样。
他不得不承认,这一局,是他败给了他那被他低估了的师妹,以至于让他不得不重新考量他的计划。
人群另一侧,莫名一道目光突兀地朝着芈职投了过来。
正是如芈职一般对这场婚宴毫无兴致的南公主。
芈职此刻的模样,落在南公主眼中,堪堪一副失魂落魄之态,想是诸事不遂心愿,正是落寞之时。
见芈职抬眸回应了她,南公主款步便朝着芈职走了过去,在他跟前欠一欠身,“二殿下!”
芈职饮下杯中之物,将酒盏搁置一旁,心道:这女人突然来找他,定没有什么好意。
闻着芈职身上那瞬间弥散开了的酒腥,南公主劝道:“二殿下还是少饮些吧,这酒水,不仅伤身,还伤神呢……”
芈职不以为然,反呛道:“公主不在前头讨彩,反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南公主被问及痛处,正是一副欲言又止的尴尬模样,芈职趁机道:“怕不是也见着了什么不愿见着的……心烦了吧?”
被芈职这般直截了当地点中了心事,南公主语塞,只得捧起一旁的酒盏,仰头饮下一盏。
芈职夺过她手中的酒盏,道:“适才公主的话,在下转赠!”
南公主没能在芈职跟前讨得什么意趣,转身便离了去。
事实上,芈职更不愿与之多有纠缠。
他知道南公主心里在想些什么,亦知道她几次三番对他进行试探,图的又是什么。
只可惜……
芈职根本就不屑与她相谋。
他并不喜欢像南公主这般精于算计的女人,他们也永远都不会成为愉快的合作伙伴。
而她……
她的价值,倘有需要,他自会利用一二,仅此而已!
婚宴还在继续,芈职靠坐在墙角,目光扫向人群,最后落在了安歌的身上。
透过人群,他并不能完全看得分明,只瞥见她的衣领以及半边侧颜。
她似是很高兴,脸颊处时不时会被唇角牵动出点点梨涡。
可这高兴中,又似不尽然,仿佛暗藏着些许感伤。
她在感怀什么?
芈职思忖道:感怀她即将失去的家与国?
还是感怀……
她那天真烂漫的小妹,才刚出嫁,便要守寡了呢?
是的!
芈职已经为自己谋好了退路,安歌既然能用此计断他后路,他亦可以让她此计不成……
而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便是杀了归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