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宫人慌不迭将归音扶站了起来,又上下仔细端瞧了,未发现异样,只身上落了些许灰,众人才舒了口气,七手八脚地便给归音掸灰。
安歌冲着众宫人们挥一挥手,示意他们暂且退去。
对于归音的出现,安歌半点不觉惊讶。
毕竟……
悠悠试嫁衣的消息,是从她这里故意传到归音耳中去的。
而适才,阿蓉去开那扇殿门,亦是安歌有意安排。
好在,归音不曾叫安歌失望,果真就蹲在门外。
此刻殿中并无旁人,鱼悠悠早已捂着脸背过了身去,全然一副不敢面对归音的样子,
于归音而言,自门外窥见的样子,与尽在眼前的样子,自是大有不同。
他呆愣了片刻,小心翼翼朝着鱼悠悠靠近了过去,全然无视了安歌与阿蓉一般。
安歌与阿蓉互换了个眼神,主仆二人默契地一同退了出去。
彼时,内寝只余归音与鱼悠悠单独呆着,安歌在殿门处站了站,外头,仍还杵着一众伸长了脖子无比好奇的宫人。
阿蓉立时严肃了起来,指着众人道:“该忙什么都忙什么去,明日事情还多着呢,都这般闲的吗?”
阿蓉是大公主跟前的红人,亦是这宫里顶有身份的大宫婢,于这帮宫人而言,阿蓉的话,自有分量。
诚然,又因着安歌在此的缘故,众人不敢放肆,只闷着头各自散了去。
阿蓉扶了安歌在外间坐着,吓唬走了适才那帮宫人的阿蓉,自个儿反倒生出好奇来,几次凑到殿门处,又不好意思地折了回来,嘴里亦还小声嘀咕着:“也不知井相大人同二公主在里头做什么。”
安歌闻声,白了她一眼,“你适才是怎么教训旁人的?”
阿蓉噘着嘴,“婢子不放心嘛……”
“你不放心什么?明日要出嫁的,又不是你!”安歌呛道,她怎会不知,阿蓉那心里满满的都是好奇。
阿蓉也不掩饰,挨到安歌身侧,揪扯着自己垂在肩头的头发,道:“公主,咱们宫里许久不曾有这般喜事了,二公主得遇良人,婢子也跟着高兴,可婢子更想……更想看到公主您……”
她更想看到安歌与她心上的那位良人共结连理,可阿蓉到底没有将话说全了。
安歌的心口如针扎般痛了下,阿蓉的话虽只说了一半,而安歌却已经听全了。
她?
她能如何?
安歌不敢想。
殿外,一名小宫婢时不时朝着里头探着脑袋,阿蓉发现了她,立时冲上前去,待要发难,那小宫婢慌忙告饶,道:“阿蓉姐姐莫急,婢子不敢放肆,只是……”
那宫婢吞吞吐吐了两下,遥指着殿外宫苑中站着的人影,道:“那人怕是同井相大人一同来的,在外已经站了多时了。”
阿蓉循着小宫婢手指的方向望去,单是背影,她亦辨出了那人的身份。
可不正是她家公主心上的那个人吗?
“知道了!”阿蓉打发了那小宫婢便去回安歌道:“公主,外头的那人……您见还是不见?”
安歌迟疑了下,能叫阿蓉问得如此小心谨慎的人……
想也知道是谁了。
阿蓉正打量着安歌猜她心意,安歌恍惚半晌,并未明确表达见与不见,只起身缓步行至窗前,伸手半拉开一扇窗户,外头的阳光瞬间灌透了进来,安歌抬起另一只手遮了遮被阳光迷住的眼。
宫苑中树影迷娑,树下静静伫立的人仿佛感知到她的目光一般,缓慢侧过身来,与之投过来的目光相撞。
千言万语,尽在这一眼中……
次日,鱼悠悠与归音大婚,婚仪虽化繁为简,但紧要的礼数却不敢缺失。
依例,当由鱼伯亲自主婚,鱼悠悠与归音二人在鱼国文武国臣面前行过大礼后,再由安歌送嫁出宫,经井氏宗祠,入井氏族谱,至井相府,再行嫁娶之仪。
可如今,鱼伯昏睡不起,主婚之责亦只能落在安歌身上。
待礼成后,安歌则引着二人往琉璃殿去。
“姐姐……”鱼悠悠望着安歌,眼中蕴泪,神情十分复杂。
归音则紧紧挽着她的手,似要为其分担一二她心中的愁苦。
“去吧!”安歌指了指内殿方向,“君父尚未看过你如今这般模样,进去好好让他瞧瞧,今日是你们的大日子,你即将离宫,更该好好同君父拜别。”
“是!”鱼悠悠欠一欠身,与归音二人一同入了琉璃内殿。
安歌在殿外站了站,忽起的无名之风吹散了她的额发,她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紧随着跟了进去。
内殿,鱼悠悠近前探过鱼伯后,见他依旧这般昏睡模样,病症好似毫无起色,心中不免失落。
她退后两步,与归音双双跪下,朝着鱼伯磕了三个头。
“君父,女儿今日出嫁,特来拜别君父。”
归音神情肃穆,言辞恳切道:“未得国君允肯,臣便对二公主生出了非分之想……如今,臣得偿所愿,能与二公主速成佳缘,特向国君拜谢,自今往后,臣必当视二公主如珍如宝,仔细疼爱,以命相护。”
一直从旁候着的安歌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她不知父亲能否听到归音与悠悠的话,而于鱼悠悠而言,她如此重要的日子,没有父亲的参与,心中不免存着遗憾。
鱼悠悠相信安歌所说,一心盼着她的婚事能令鱼伯病症有所好转,可直至她与归音在这琉璃殿中拜了又拜,榻上的鱼伯皆无任何反应。
鱼悠悠的双眼早就红透了,眼泪更是止也止不住,她努力忍着,心知今日这样的日子,她不该流泪,可哪里能够忍得下。
她跪伏到鱼伯榻前,“君父,您睁眼瞧瞧我,女儿这便要去了……您就没有什么要交代女儿的了吗?”
榻上依旧没有回应。
鱼悠悠久久垂泪,埋首扑在鱼伯的胸前,眼泪大颗大颗地落着,哽咽道:“你总说女儿冒失,总说女儿长不大,如今女儿便要为人做妻了,若不得君父教诲,女儿又怎知要如何才能做好一位妻子?”
鱼悠悠哭得这般伤心,其间阿蓉上前劝过一次,越劝她反倒越是痛哭不已。
阿蓉无奈,只得冲着安歌摇头。
安歌的目光又落在了归音身上,归音亦是无可奈何。
可到底不能任由鱼悠悠这般哭下去,且不说误了出宫的吉时,便是纵着她这般,也会哭坏身子的。
届时,若百姓们瞧着这样一副顶着通红泪眼的公主,只怕当真以为公主有多不情愿出嫁呢!
“悠悠。”归音上前,拉扯着鱼悠悠,将她揽进怀中,“快别哭了,这妆都哭花了。”
“我不管……”鱼悠悠吸着鼻子,“父亲迟迟不愿醒来,我便一直守在这里……”
“可……”
“纵是今日我虽你离了宫,心中亦是牵挂,来日……更会成为我心中最深最沉的遗憾,难道……你要看着我终日愁苦不安吗?”
归音自是不愿如此,更不愿鱼悠悠如此带着遗憾嫁给她,遂只能与她一起守着。
“那我便陪你一同守着,待国君醒转,我们再行礼完婚。”
“这……这可怎么办?”
阿蓉犯了难,眼看着吉时越来越近,她不得不征询安歌的意思。
安歌背靠着墙壁,心中苦闷远远不比守在榻前的那二人少。
适才,她亦同国医们探寻过父亲的病症,国医们皆无好的法子能让父亲尽快醒来,只能这般听天由命地吊着。
“公主……”阿蓉急得跳脚,“吉时已经过了……二公主再不离宫,只怕就要拖到天黑了,适才外头已经来人催了。”
安歌咬一咬唇,朝着归音与鱼悠悠二人走了过去。
“悠悠,时辰不早了,你该走了。”
“我不走!”鱼悠悠抓着鱼伯的手,“姐姐我不走……”
“你可以守在这里,归音亦可以随你一同守在这里,那外头的百姓们呢?井氏族老们呢,井相府宾客们呢?你要他们如何去想?难道要他们觉得,二公主根本不愿下嫁井相,这是一桩被迫无奈的联姻吗?”安歌冷静地同鱼悠悠分析起事情的利弊,只差将更深层的原因同鱼悠悠脱口言明。
然而她终是忍住了,又冲归音道:“归音,悠悠不懂事,莫非你也不懂事吗?”
“不……”
归音深知此间厉害关系,他与鱼悠悠的这桩婚事,但凡有一点点不好的消息叫人生出了猜疑,那么于芈职而言,皆可以以此大做文章,若是这般,这桩婚也便成的毫无意义了。
归音起身,亦试图拉起鱼悠悠,鱼悠悠却执拗地抱着鱼伯的半边胳膊,“不要,我不要……”
拉扯间,鱼伯的胳膊忽然动了下,鱼悠悠第一个感觉到了,顿时惊叫起来——
“父亲?”
同样觉出异样的安歌与归音二人瞬间围了上前,只瞧见榻上的鱼伯缓慢动了动眼皮,吞吐不清地说着:“我道是谁吵得我头疼……”
“君父您醒了?”安歌惊道。
阿蓉立时将外殿候着的国医们拖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