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公主丝毫不给目夷冷静思考的机会与余地,趁势又道:“公子无路可走,唯与我一同返齐,待你我顺利成婚,我君父定会借兵助你夺下宋国政权,届时,若你当上宋国国君,只要你高兴,我亦不介意你多娶一个鱼安歌,我与她自当和平共处不生是非,岂不两全?”
南公主这般考量,字字看来情真意切,却处处透着算计,目夷早知她的心性,亦险些被她说动,就连暗处的陈内侍,窥听得这番话,都不禁为之震颤,堂堂齐国公主,能为一男子低声下气退步至此,若非真情,实难解释。
目夷欲要开口,却被南公主伸手拦住了,“你不必着急答复我,且先同我出去,楚国二王子,想必这两日便要到了,届时你且自行看看便是,看我今日同你所说,可有偏漏之处,那时,你再答复我今日所说,我不在意多等几日。”
地牢中静寂良久,陈内侍缓缓朝着目夷所在牢笼靠近过来,拱了拱手,道:“公主,驸马,可叙完话了?老奴还等着回去伺候国君安歇呢!”
南公主微点一点头,又冲目夷使了个眼色,旋即率先走了出来,“烦请陈官继续带路。”
陈内侍颔首,伸手虚迎着目夷出来,目夷僵坐了片刻,亦不再坚持,起身跟着往外走。
此番,陈内侍心中方才松了口气。
从适才他二人的谈话中,陈内侍算是窥听到了不少讶人的消息,然而,这些东西皆被陈内侍压在心里,不动声色地带着二人在这地牢中打着转转,直至将他们从来时不同的路线引了出来。
越过两片御园,陈内侍指了指前路方向,道:“从这边过去,二位便能直接回东苑了,老奴还得回琉璃殿伺候,便不送了!”
“陈官辛苦了,亦多谢鱼伯通融成全。”南公主恭敬地欠一欠身,“此刻天色已晚,南儿便不去搅扰了,明日必亲自拜谢!”
早先,陈内侍便已经派人知会了东苑伺候着的宫人,叫他们在此候着,此番见到这里的灯火,陆续便围了过来。
陈内侍见着人来,遂道:“公主好走!”又朝着目夷躬了躬身,“好走!”
目送着南公主与目夷二人离去,陈内侍这才折回了琉璃殿。
果不其然,鱼伯尚未歇下,满脸愁容地等着陈内侍回来。
“怎的去了这么久?”鱼伯急问道。
陈内侍缓步上前,沉了沉声,不疾不徐道:“颇有周折,还请国君听老奴细细道来……”
于是陈内侍耐心地同鱼伯说起地牢中听到的那段谈话,鱼伯乍一听尚未有所反应,细细揣摩过后,忽作惊状,“怎么,莫非安儿当真与那厮有……有私情?”
陈内侍猛地一怔,涉及大公主清誉,他哪里还敢接话,默默退至一旁,鱼伯却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鱼伯撑着半边脑袋侧卧良久,陈内侍只以为他已入睡,待要退下时,忽又听鱼伯道:“外头传的消息,说是安儿病了。”
“大公主?病了?”
“寡人……”鱼伯分明有话要说,却又及时咽了回去,“罢了,明日再说吧,叫国医们用些心。”
“是——”
寂夜苦长,不得不叫人辗转。
鱼伯合着眼睛,却久久难眠。
他仿佛已能感觉得到鱼国气数将尽,如今所行之事,皆是徒劳,可心中不甘尤胜。
鱼国世代安居于此,经受多少变故皆未撼动,如今,竟要在他手上折陨了吗?
鱼灵馆,一连昏睡了两日的安歌终于醒了过来,伏在安歌床榻边上的阿蓉感知到安歌的手动了下,立时便惊跳了起来,“公主!公主醒了!”
守在外间的归音与鱼悠悠听到阿蓉的叫喊声,立刻冲了进来,鱼悠悠另还叫上了在此值守的国医。
“姐姐!”
“公主!”
归音与鱼悠悠二人同时朝着安歌床头扑了过来,安歌怔楞不已,还没弄清楚状况,鱼悠悠便又推着国医上前,紧赶着道:“快,快仔细瞧瞧!”
于是,在鱼悠悠如此强压下,国医不由颤着双手为安歌诊脉,反复确认数次,略带犹疑地回道:“回两位公主,大公主身子无恙……”
“怎么还是无恙?”鱼悠悠嘟囔着,“若是无恙,又怎会无端昏睡两日?”
“是啊!婢子寻着大公主时,分明瞧见公主还咳血了呢!”阿蓉接口道,“此事还有其余数名宫人作证,我可不曾胡说。”
“姐姐昏睡时,你们瞧不出病症来,如今醒了,又说无恙,你们……你们……”鱼悠悠激动地指着那国医,气得近乎说不出话来,若非归音及时拖住她,只怕是要上前同那国医扭打一番。
那国医惊得冷汗连连,早先便已经见识过了二公主的厉害。
这两日,来往鱼灵馆的国医不少,皆瞧不出大公主的病症,哪一个不是被二公主又是奚落又是责备的轰出去的,只他最倒霉,被指派了留在此处值守,如今,怕是免不得再受一顿气了。
待殿内稍稍安静了些,安歌看向此刻看来最为冷静的归音,问道:“怎么回事?”
“两日前……就是……”归音回忆道:“就是你我从琉璃殿出来不久,我出宫回了相府,傍晚便听到宫里来人说你病了。”
“是婢子!”阿蓉接了归音的话茬,继续道:“那日公主同井相大人一同去了琉璃殿,婢子便在鱼灵馆中等着,天快黑了都不曾等到公主回来,便一路去寻,婢子先去了琉璃殿,外头的宫人告诉婢子,公主您早便离开了,于是婢子又寻去了东苑,亦不见公主,可却在从东苑回鱼灵馆的路上,在御园深处的小亭中发现了早已昏厥的公主……”
阿蓉说得十分详尽,安歌亦回忆起了两日前所发生之事——
她自东苑见过南公主后便往鱼灵馆的方向走,途中略感不适,起初不以为意,再后来,痛感渐增,直至全然失去知觉,整个过程想来不过如此简单,却又叫人难以解释。
然而,安歌仅仅只是在心中将这一段重演了一遍,并未与人提及。
阿蓉继续道:“婢子着实吓坏了,刚寻过去时,公主竟是气息全无一般,待婢子叫了人来,公主又恢复了气息,可婢子如何都唤不醒,只得先抬回了鱼灵馆。”
“阿蓉不敢惊动旁人,便着人来唤我。”鱼悠悠指了指自己,“我初闻此事,亦吓得不轻,身怕姐姐有个闪失……紧着便将所有闲着的没闲着的国医统统都叫了来。”鱼悠悠说到这些,面色紧拧,气愤不已,“哪只我鱼国宫里竟养了一群庸医,无一人能瞧出姐姐到底身患何症!”
“后来,我便闻讯赶了过来,那时悠悠正冲着一群国医发脾气……”
安歌静默地听着三人各自叙说着这两日她昏睡时所发生的事,无非是她忽然昏厥国医们又瞧不出病症来。
安歌心中约莫有了些许猜想,她想……南公主身上藏着的那东西,到底还是用在了她的身上……
肌引虫,古籍上所记之物,竟真的存在!
然而,即便得出这样的猜想,安歌心中亦无波澜,面上更是镇定自如,身怕被人看出半点端倪来,被子里的双手紧紧交握,企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平静些。
当鱼悠悠还在与那值守的国医大将“道理”时,安歌制止了她,道:“好了悠悠,别再为难国医了。”
“姐姐!”鱼悠悠不甘心。
“我真的没事,那么多国医都瞧了,你还不信吗?难不成,你非得从国医嘴里听到个什么不治之症,就高兴了?”
“我……才不是!”鱼悠悠说不过,扭着身子靠坐到安歌床头,一头栽进安歌怀中,“姐姐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姐姐知道。”安歌伸出手来,轻抚着鱼悠悠的脑袋,一瞬间,好似那个病了的人是鱼悠悠一般,“姐姐没事,你别担心,也别胡闹了。”
“好。”鱼悠悠乖巧地在安歌怀中蹭了又蹭,“姐姐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哪里不舒服……大概是,这段时间太过劳心,所以……身子才会有些不支吧?”
“也是……”鱼悠悠砸吧着嘴巴,“自从君父闭关后,所有大小事务都交给姐姐处理,近来鱼国又突遭各种大事,我也帮不上姐姐的忙,叫姐姐受累了。”
“你乖乖的,不惹是生非,就是在帮姐姐的大忙了!”安歌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放眼望过整个内寝,原先累在案上如小山似的奏简,此刻已不知去向,内寝被收拾的整洁有序,原先东苑寝殿中的几样心爱摆件,也被挪到了这里,安歌不由得有些费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归音看出她心中所想,道:“别看了,你想看的东西,早前便被人搬去琉璃殿了。”
“是啊公主,国君不再闭关,已经亲自主持了两日朝会了。”阿蓉跪坐在旁,小心奉上烹好的汤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