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被扣抓至此,无一人告知目夷到底发生了什么。鱼伯不愿见他,亲自将他带到这地牢里来的陈内侍亦不与他多言一句。
在这幽闭黑暗中,仿佛感知不到时间的逝去一般,似乎过去了许久,似乎又没有。
直至听到南公主的这一声“轻唤”,目夷如梦初醒,可第一眼见到的是南,目夷却并不怎么高兴,那些盘旋在他心中想不开的问题,顿时都有了解答似的,除非自己的真实身份暴露,否则,鱼伯不会无端将他扣押在这地牢当中。
陈内侍的一番话更加印证了目夷的猜想——
“驸马爷受委屈了,都是误会,老奴这就放您出来!”说着,陈内侍提着一串钥匙上前,一番周折解开了牢门,而事实上,这钥匙不过是蒙人双眼的摆设,真正能开牢门的,则是暗处的机关,只不过不便示人罢了。
“公子,你没事了,我这便带你出去!”南公主上前,动作十分自然地牵起目夷的手,目夷却顿感不自在似的欲要挣开,南公主压着声音提醒道:“若想顺顺利利出去,就配合些。”
南公主意指近旁的陈内侍,目夷不以为然,依旧挣开了南公主的手,一瞬间叫南公主好不尴尬。
目夷望向陈内侍,陈内侍立刻哈着腰上前,“驸马爷还有别的吩咐?”
“安歌她……”自己身份暴露,目夷最担心的终是安歌,此事是否牵连了安歌?还有归音他们……
他们竭力为自己掩藏身份,如今藏不住了,定会被鱼伯加以发难吧?
南公主脸色骤变,她以他未婚夫人的身份救的他,而他满口关心的却是鱼安歌。
陈内侍面无表情,却又强行堆出一丝僵硬的笑来,道:“大公主与我国君父女情深,断然不会因为一个误会就生出嫌隙来,至于国相大人……井氏一族世代忠心,更不会因此有所撼动,如此,便不劳驸马爷挂心了!”
“驸马……”目夷低低重复着这个称谓,他不喜欢这个称谓,更像是对他莫大的讽刺。
陈内侍笑回道:“是啊,您与南公主即将成婚,可不就是齐国驸马了吗?”
目夷余光扫了一眼脸色发青的南,又见陈内侍如此疏离,想必自己再说什么已无益。
鱼伯包括鱼国这些不知内情的每一个人,想必都恨极了他。因为鱼贾的死,定是要杀了他给鱼贾陪葬才是。
可此刻竟要放了他!
没有别的解释,只可能是南公主从中向鱼伯施加了压力,迫得鱼伯不得不压下心中仇恨放他一回。
南公主再次附耳:“公子快些随我出去,有什么咱们出去再行商议不行吗?还望公子体谅我深夜奔劳不易,若再不离开,只恐鱼伯反悔,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杀了你为先太子贾报仇,届时你还如何脱身?”
目夷一记厉目瞪向南公主,鱼贾之死背后暗藏的真相无一人能比这个女人更清楚,可此刻她竟安然无悔地站在自己跟前,以施救者自居!
他即便当真被鱼伯杀了又如何?为鱼贾之死而赎罪,他甘之如饴。
原本已经踏出牢笼的目夷,却又突然转身坐了回去,神色泰然。
陈内侍十分讶异,“驸马这是……为何?”
“我不走了!”目夷笃定道:“烦劳陈官代我带句话给鱼伯。”
陈内侍看一看目夷,又看一看南公主,踌躇道:“驸马请说。”
“先太子贾之死,虽非我所愿,终究因我而起,我对鱼国心中愧感之深,无以言表。今落难藏身于鱼,享诸多太平,无颜苟活,若将夷交由宋君处置,可解鱼国眼前之困。”
“哎呦!”陈内侍闻言,忙不迭作出一副更为恭敬的姿态来:“岂敢岂敢,老奴可不敢代驸马传这话去!”
目夷深知,陈内侍忌惮的是一旁的南公主,遂又补充道:“我与齐国公主尚未成婚,更算不得他齐国驸马,我虽落魄至此,生死不能自已,尚有选择如何去死的余地,陈官只管带话便是,无需考虑旁人!”
目夷说得容易,可陈官哪里敢真的无视南公主?连鱼伯都要忌她三分,何况他一个内侍?
陈内侍退后两步,颇为为难地望向南公主。
南公主挥一挥手,示意陈内侍退开去,道:“陈官稍待,容我单独同公子叙两句话?”
“是——”陈内侍远远退了去,眼瞧着再不能听到这牢笼中的动静,可南公主并不知道,这牢笼的特殊设计,能让身处牢笼中的人不论发出什么声响,在这最底层的每一个角落,都能被人通过特殊机关构造窃听到。
譬如此刻……
陈内侍虽身形远远避开了,可牢笼中的一举一动,他皆能知道。
南公主站在外头,目夷坐在里头,二人终隔着一道牢门。目夷自是没有要出来的意思,无奈,南公主虽极不情愿,但还是主动朝里迈进了一步,于她而言,这一步已尽极致。
“公子不该如此固执。”南公主劝道,目夷闷头,“与你无关!”
“呵!”南公主嗤笑,“是啊,与我无关,那我在此又是为的什么?”
目夷不再作声,只听南公主继续道:“公子为鱼国舍身慷慨,又怎知,鱼伯本就有意将你拿去与宋国交易!”
“如此甚好!”
“好?”南公主盯着目夷思忖半晌,忽然便想明白了,道:“你以为的‘好’,便是鱼国能因此记你的恩,鱼安歌能对你情深到底至死不渝吗?”
南公主的“不可理喻”目夷并非头一次领教,他深谙自己从未想过这些,只不过是想尽自己所能,去为了安歌,亦是为了鱼国去做点什么。
南公主颤笑不止,“公子,你的付出,只怕是她鱼安歌根本就看不上!”
“够了!”
“够什么?”南公主怒不可谒,“拿你交易,能换得几钱,又怎比楚国二王子的滔天权势?”
南公主越说越激动,早已不顾自己那小心端着的温柔形象,“你以为你与她真心相对心意相通?只怕是公子痴心错付了吧?”
“即便是错付了,又与你何干?”目夷最不愿的,便是从南公主口中听得安歌的任何闲言碎语,安歌如何,他清楚,还不至于要从旁人口中去辨是非。
然而,南公主的这番话,目夷也非全然不曾听得进去。
至少,于他连日来的疑惑有了解释。
忽地想起那日安歌同他说的话,竟原来都是为了他……
为了不让他涉险,所以她便牺牲了自己去换取芈职的助益。
目夷心中的惆怅压抑到了极致,此时此刻,他竟是那样迫不及待地想见一见安歌。
然而,他所面对的,却只有他最不愿见的那个人——
“与我无关?”南公主反手指着自己,“既与我无关,那我为何……”
为何要站在这里同他说这些废话?为何又要费尽心思地救他出去?
索性,就该让鱼伯杀了他算了,从此一了百了,他若死了,那她这心……也不至于再被牵扯着一日痛过一日了。
片刻沉默后,南公主缓缓蹲下身来,与席地而坐的目夷平视着,道:“公子何必如此执拗。”
南公主语声轻缓,仿佛适才种种怨怼皆不复了一般,“公子试想,鱼国今朝遇困,公子牺牲自己,保鱼国一时,那么来日呢?”
目夷沉默着,只余一双眸子微微翻动,南公主的话,俨然落进了他的心里,是啊,今次,若鱼国将他交到卫夫人手中,他难逃一死,他若死了,那来日呢?
“南儿不知公子与鱼国公主如何情深义重,南儿只知,若南儿是她,亦会倾向于楚国王子。”南公主双臂交叠撑着膝盖,慢慢尝试着将目夷的思绪带到自己为其所设的“圈子”中去,“楚国二王子,有权有势,未来可期,楚国朝局不稳,即便他如今不是太子,但来日到底是谁继承楚王之位,犹未可知,一旦二王子上位,于鱼国而言,便多了一个强大的后盾,届时,在楚国庇护之下,谁又敢动鱼国分毫?”
在南公主看来,鱼安歌择楚国二王子为偶,想来想去,都不失为最明智之举。
“而公子你呢?今朝意为其去送死,死了也便死了,不过一座枯坟,鱼国公主心中若存念想,亦不过是偶尔上两炷香罢了,还得看她未来夫婿是否心有芥蒂,若有芥蒂,公子连这两炷香只怕都得不到。”
目夷嘴巴张合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说得出来。
“自然……公子也可不去送死。”南公主继续道:“随我离开地牢,由我出面相劝一二,鱼伯自是不敢再动公子分毫,公子亦可继续在这鱼国隐姓埋名一世,可即便没有我,公子以为就能与鱼国公主情浓一世双宿双飞吗?”
经南公主这样一番深刻剖析,目夷心中顿时怅然。
鱼国之困,并非眼前,而在不久的将来——
那也是他无能为力之处……
南公主伸手抚了抚目夷紧蹙的眉头,“前路茫茫,即便公子雄心一片,即便宋国诸事皆在公子的筹谋中,可公子以为……鱼国等得到公子大展雄图的那一日吗?她……等得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