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殿中,安歌与玉符的交谈还在继续——
“这么说来,这王子职在楚国的境况,的确不是很好啊?”安歌听罢玉符对这一路以来所述情形,直觉楚国内政亦是混乱不堪,至少芈职与商臣的斗争,就从未停止过。
“我能知道的,便只是这些了。”玉符的语气归于平静,“我尚未踏涉楚都,我带去的人便已全部被杀,我从不怀疑那是刺客所为,亦是……太子商臣派去的死士所为。”玉符回忆起抵临楚都的前一夜所发生的事,“那夜我亲眼得见,黑衣死士摘去蒙面后的那张脸,正是楚国当今的太子商臣。”
安歌没有打断她,容她继续说着:“太子商臣与王子职二人相互缠斗,分明对彼此的身份心知肚明,却又故作不知……我想不明白。”
这只是玉符心中诸多疑惑中的一点,“那日,我们明明可以赶在天黑前进入楚都城,可自入了楚国境内后,车队行路速度便明显缓慢了许多,以至于那夜只能在城外扎营。”
“所以……你怀疑……”
“是,公主猜得不错,我确实有所怀疑,当时或许不曾想过,可事后,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我怀疑,是二王子故意……”玉符没再说下去,但后面那些未出口的话,俨然已经被安歌洞悉。
玉符的脸色变了又变,“我只希望,我楚国兵卫之死,不是他刻意为之……”
可事情毕竟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再行追究也没了意义。
但能听到玉符的这番分析,安歌不得不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同样被她视作妹妹看待的小姑娘来。
“玉符,我收回之前的话,你其实……还是从前的你,一直不曾变过。”安歌看着玉符,满是诚恳。
可玉符却缓缓摇了摇头,“不……公主错了,我……其实……”她几番欲言又止,终只是咬一咬唇,没再多说,“但不论何时何地,公主都无需担心玉符的忠诚,关乎家国,玉符绝不会做出糊涂之事来。”
“我信!”
话茬再次扯到楚国朝堂上去,玉符道:“最令我不解的是,楚王秘密禁足了太子,却又有意将二王子调离楚国朝堂,玉符着实看不明白楚王作为,难不成,这楚国的储君之位,还有更好的人选吗?”
“那仅仅只是能被你看到的表象罢了。”安歌一语中的,“至于楚国这场储位之争,最终到底谁能从中获胜,我鱼国首当其冲,都会成为砧板上的肉任由宰割。”
“公主是说,楚国……会对鱼国……”
“迟早的事。”而她如今所赌的,不过是芈职的一念之仁罢了。
若芈职上位,不知能否对鱼国留有一席余地,毕竟,他也曾在这里有过一段无忧无虑的天真时光。
安歌的这番思量玉符自然不懂,诚然,她也从未打算同任何人细说。
至少,在她得知自己身中肌引虫之前,她的计划并非如此。
可如今,突然事变,她亦不得不改变计划另做打算。
对于一个不知在何时就会无声无息死去的人,她没什么赌不起的。
临了,玉符又同安歌提起了一个人——
“厉明,公主可见过了?”
“他?”安歌回忆道:“说是王子职身边的一等护卫,先行前来报信,一直由宫里好吃好喝地供着呢。”
“就是他,公主可要小心些。”
安歌望向玉符,不解其意。
提起厉明,玉符对其便有说不完的怨怼。
“他功夫极高,我不是他的对手,还被他伤过,总之……很厉害!”
“唔……不厉害,也不会被王子职那般器重了。”
“还有!”玉符补充道:“他对女人的评价似乎很低,我无端被他羞辱多次,公主届时若与之交互……”
“别担心!”安歌伸手拍了拍玉符的肩膀,“你也一路劳累了,回去歇了吧,我看这时辰,他也该到了。”
“好。”
玉符作势要走,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透过殿门的缝隙,玉符瞥见外头,芈职已然带了一众人过来,阿蓉亲自开的门,一路招呼着往里,归音与鱼悠悠二人亦停下了手中玩乐,起身相迎。
殿内,玉符不禁转头去看安歌,“公主,我……”
安歌指了指内寝,“你且进去避一避吧!”
玉符不敢耽搁,闪身便藏入了内寝,安歌整了整衣妆,在芈职上前叩门之前,率先打开了内殿之门。
内殿之门大开,只安歌一人从殿中出来,身后空无一人,石阶下诸人见状,瞬间庆幸适才当着芈职的面不曾多嘴。
“师兄!”安歌亲昵地唤道:“等你多时了!”
这一声“师兄”似是密布的阴云中突然透出的点点光亮一般,芈职的心神不由被牵弄得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某个惬意的午后,安歌捧着一卷又一卷的书简跟在他的身后,行走在鱼龙邑的碧水绿叶间,或靠在桥头,或卧于树下,总能对师父所讲解的内容作出不同的理解而产生分歧,最终却又能在分歧中寻找到殊途同归的乐趣。
只是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芈职抬手,冲身后跟着的一众侍卫挥了挥,“你们去外头守着!”
侍卫们整齐地退散到鱼灵馆外,唯有紧随芈职身侧的蒙面侍卫迟迟不退,因为他的特殊装束,叫人不得不往他身上多看两眼,芈职侧身,冲他道:“你也退了吧!”
蒙面侍卫点一点头,拱手便往外走。
安歌轻呵一声,道:“师兄身边果然人才辈出,这一趟,身边竟是高手不离呢!”
“诶呀!”芈职甩一甩衣袍拾级而上,叹道:“师妹哪里晓得我的难处,总有人时时刻刻想往我身上捅刀子,不得不防啊!”
说着话,安歌顺势便引了芈职入内,台阶下,归音呆站了片刻,旋即提着袍子亦大步往里奔去,赶着内殿之门关上之际,堪堪扶上门框,连同身后的鱼悠悠一同引入其内。
四人撞到了一处,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鱼悠悠一副还没反应过来什么状况的样子,任由归音拽着,而归音则像是盯贼一样盯着芈职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又打量,也不知是在担心什么,就总觉得芈职其人一举一动都透露着阴谋与算计一般。
不多时,阿蓉便捧了新茶进来,跪坐在一旁伺候着诸位主子用茶。
安歌原想着自己一人应对芈职便可,不想归音要上赶着来凑这个热闹,既然人已经进来了,她便也没打算轰出去,分了茶,指着归音介绍道:“归音,你见过的。”
“是,鱼国井相,贤名远播啊!”芈职供一拱手,归音立刻还礼,“不敢,不敢……”
安歌再又指了指鱼悠悠,“悠悠,我妹妹。”
“二公主。”面对鱼悠悠,芈职明显温柔客气了几分。
“王子好!”面对如此温润之人,鱼悠悠亦不敢太过娇作,怯怯回礼。
四人一一见了礼,安歌见芈职神色有异,迟迟不肯再开口,大有顾虑之意,笑问道:“怎么?师兄莫不是有什么话不能当着他二人的面说?”
“那倒不是,只是……”
芈职话未说完,便被归音打断了,归音拍了拍自己胸脯,“王子不必介意,我即将与悠悠公主成婚,便是安歌公主的妹夫了,也就算不得外人了,您有什么话……亦可不必防着我的。”
安歌默默翻了个白眼儿,她还从未见过自己说出这么不见外的话的人,归音还是那个归音吗?这么快就有种被鱼悠悠带偏了的感觉。
而鱼悠悠的耳中,似乎只听得归音所说的那句即将与自己成婚的话,至于旁的,亦不在她感兴趣和该考虑的范畴,自是全然不顾,只为着那句话欣喜不已,就差当着诸人的面犯花痴了。
安歌有些头疼,她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把这两个人轰出去了。
抬头,芈职落在自己身上那炽热的目光,似乎也在催促着她尽快做出这个决定。
安歌干咳了两声,唤起阿蓉道:“把他们带出去吧,九连环解开了吗?解不开继续解,刀劈的不算!”
说话间,归音与鱼悠悠二人已经被“请”了出去,阿蓉动作十分娴熟利索,待安置好那二人之后,她再次回到安歌身边跪着,闷着头,恨不能立刻隐去身形,好叫安歌当她不存在。
可惜,阿蓉还是没能如愿。
“你也下去!”安歌无情地掐掉了阿蓉的幻想,殿中再次只余下安歌与芈职二人。
当然,如果加上藏身于内寝的玉符,那应该是三个人。
确定再无人入殿搅扰后,芈职连喝了两盏茶,方才稍稍平复了自己的心情。
“师妹的脾气……还是这么好。”
捧着茶盏的安歌“嗤”了一声,“师兄这话从何说起?”
二人目光同时望向窗外,心照不宣。
“总归是关心你爱护你的人,也算是温柔的烦恼吧?”芈职叹道,却又不禁露出些许悲色来,“不像是我……从始至终,都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