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才一惊,“娘娘,您想要做什么?”
他甚少见到萧皇后面上流露出这般决然的神色,一瞬间种种可能的设想依次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萧皇后站起身来,对着张才一笑,“怎么,张总管不会以为,本宫想要弑君吧?”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将张才惊得几乎魂飞魄散。
一向贤良淑德端庄持重的皇后竟然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还是对着皇上最为信任的人说的,若有第三人在场,定然会认为她是失心疯了。
然而,萧皇后却十分清楚,在张才这里,无论说了什么,都绝不会传到汋帝那里去。
萧皇后初入皇室的时候,张才便跟在汋帝身边了,那时候的汋帝还只是个皇子。
皇子之间对于帝位的角逐和倾轧无可避免地波及到了他们身边的人。
张才的母亲便被与汋帝竞争最激烈的七皇子暗中控制了起来,意图以此胁迫张才为其所用,暗中替他监视汋帝。
张才一面为忠,一面为孝,万般痛苦之中,萌生了去寻找汋帝求助的念头。
然而就在他心神不定地走到门前时,却被看出了端倪的萧皇后拦了下来。
当时的张才抱着病急乱投医的心态,将家中遭遇对萧皇后哭诉了一番后,自然也表明了自己想要对汋帝讲明这一切的意向。
萧皇后却阻止了他,并向他做出了承诺,会救出他的母亲。
随后,萧皇后也的确做到了,她动用了自己娘家的势力,从七皇子那里将看管并不十分严密的张才母亲给救了出来。
毕竟只是一个宫人的家眷而已,七皇子也不会太过放在心上,在萧皇后花费了一些心思将老人藏起来他派出去的人寻找未果之后,他便也未再在张才身上打过主意了。
当时的张才,只以为萧皇后此举是为了替夫君分忧。直到阅历日益丰富,对于汋帝的了解也日渐清晰之后,张才才明白当日萧皇后为何将自己拦了下来。
汋帝此人,生性多疑。倘若张才那日真将此事告知于他,便有了变相道德绑架汋帝为自己救人的嫌疑,倘若汋帝不愿救,或是派了人却没能将人救出来,日后张才在他面前即便再谨小慎微忠心耿耿,也必然会被他猜测怀疑难以信任,甚至有可能被他驱逐遗弃甚至是找个理由杀害都不是不可能。
回味过来这一点之后的张才瞬间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后怕之后便是对萧皇后生出了满腔的感激之情。
自此之后,张才对于萧皇后便多出了一份于旁人处没有的关怀,对于萧皇后的恩情,他谁都不曾提及,只是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萧皇后的第一个孩子没有了之后,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陷入抑郁悲愤不能自拔的情绪之中,对于见异思迁以至于令她痛失孩子的汋帝更是充满了幽怨,也一度曾因此与汋帝的关系到了冰点。
是张才瞒着汋帝悄悄到凤仪宫探望并点醒了萧皇后。
“娘娘以为自己这般自苦下去,伤的会是谁?”张才对于萧皇后的自怨自艾忧虑不已,见她对自己的劝慰不为所动,不由得有些着急。
萧皇后的眼皮几乎没有抬起来,“除了本宫自己,如今我还能够伤到谁?张公公不必多说,本宫不久之后便会自请下堂。既然皇上已然厌弃了本宫,本宫自当将这凤位让出。”
为了激起萧皇后的斗志,张才心下一横,道:“莫非娘娘对于您腹中龙子的夭折莫非就没有半分疑心?”
萧皇后浑身一震,眼神当即凛冽起来,“张公公莫非是知道些什么?”
张才俯身,“奴才不过是皇上身旁小小内侍,自然是不会知道什么。但娘娘凤体一向康健,此前太医每每诊脉,也皆称娘娘腹中龙嗣胎相安稳,纵是娘娘一时情绪低落郁郁寡欢,也当不至于有太大影响才是,怎会突发如此意外?”
萧皇后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回过味来,惊觉自己似乎是落入了一场阴谋之中。
张才又继续说了下去。
“娘娘如今心如死灰,直言要将凤位让出,且不论此举是否会触怒皇上,便是皇上真允准了,娘娘认为,那幕后之人当真会因此而高抬贵手放过娘娘和您身后的萧家人么?”
萧皇后原本握紧了的拳头因为用力而将自己掌心掐出了血痕。
良久,她才对着张才深深看了一眼道:“今日多谢张公公提点,本宫知道该怎么做了。”
而张才为她做的,还不止于此。
寻了个机会,张才便借了些旧物让汋帝勾起了对萧皇后往昔的怀念。
汋帝在萧皇后小产数月之后第一次去了凤仪宫,而皇后对于他的态度虽未刻意逢迎,终究也不再是冰冷倨傲的,二人算是达成了表面上的和好。
及至萧皇后的第二个孩子因皇后难产而死后,已然不需要张才再去劝解了,皇后除了对于汋帝再也不抱丝毫情感希望之外,将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查找真凶上面。
在张才不动声色的帮助下,她果然得到了许多极为隐秘的线索,也才渐渐将宫中那些早就觊觎着凤位心怀不轨并曾经在她先后两个孩子身上动过手脚的两位嫔妃处置了。
至于最大的罪魁祸首苏贵妃,萧皇后自然也不打算放过。
然而有汋帝的恩宠护佑,彼时不得脸气的萧皇后实在是难以有所作为。直到她发觉自己再次有了身孕,才将所有的精力放在了保护和照顾晋宣身上。
或许是因为苏贵妃的儿子已然封了太子,那时候的苏贵妃对于萧皇后的这个孩子竟然也失去了赶尽杀绝的兴趣。
这些年里,张才与萧皇后私底下的往来很少,少到即便是萧皇后的死对头苏贵妃用了最大精力去对付皇后,也没发现她“拉拢皇上心腹”这条罪过。
然而每一次在萧皇后遇到困境时,张才又都会设法替她解围助她脱险。
萧皇后毫不怀疑,即便是面对皇上要赐死她的命令时,张才也会冒着违抗圣令的罪过去设法将她救出去。
“张总管,这些年,多亏有你,才让本宫在这深宫高墙之内感受到了一抹温情。你为本宫所做的,本宫一一记在心里了。”
萧皇后对着张才神色诚挚地开了口。
张才急忙行礼道:“奴才万万不敢担娘娘一个谢字,当年若非娘娘,奴才和老娘或许早已命丧黄泉,娘娘救了我们母子二人,大恩大德奴才便是穷尽一生也难报答。”
萧皇后对着他笑了笑,这个笑容带着一分释然和轻松,是这么多年来张才从未见到过的。
他心里忽然涌上了一阵不好的预感,皇后娘娘今日这般反常,该不会是……
张才不算多虑,因为今日的萧皇后的确是做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决定。
然而他想的也不算全对,他所想到的那些极端之事,萧皇后并不打算为之,她要做的,不过是彻底摆脱这一份禁锢了她这么多年,消耗了她大半生时光的感情。